在一般病人的印象中，大多数医生都是金口玉牙、惜墨如金的。通常的情形是：病人的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上，那边就机械地扔过来一句：“怎么了？”不等病人陈述完病情，那边已刷刷写好诊断书，然后头不抬、眼不睁地向外一指。心情好的时候，也许会附加一句“检查”或“抽血”之类的说明。至于到哪检查、检查什么、为什么检查，人家不跟你废话，说了你也不懂。当你傻子一样愣在那里的时候，背后会果断地吼一声：“下一个！”你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。至于还想从医生那里得到一些关于病情的解释、说明，获得一点治疗的意见和建议，甚至得到些许的鼓励和安慰，对不起，那就无异于白日做梦、缘木求鱼了。

    我曾经把这样的感觉说给一些老病号听，他们听后连连苦笑。有的说“你要求太高了，我住院半年，至今没人清楚地跟我说过病情，更别说安慰鼓励我振奋精神、战胜疾病了”。有的说“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上帝呢？告诉你吧，到了医院你就不是病人了，而是人家的资源！谁给你看病，怎么看，是做全面检查，还是单项测试，是一个科室单干，还是几个科室会诊，里边都有利益！甭管你得的什么病，最好是让内科、外科、五官科、神经科都给你治治。说好听的是全面检查，实际上是有生意大家做，有福同享、利益均沾。你心中有苦，嘴上还得像范伟那样‘谢谢’人家呢！”

    听了朋友的介绍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从小到大，虽然没得过开肠破肚的大病，医院总是去过的。让人如沐春风的好医生不能说没见过，但确实不多。多数情况下，还是冷脸见得多、鼻音听得多、走出医院时心情茫然和沮丧的时候多。由此我想：医疗行业作为一个极其特殊的行业，医生作为白衣天使，医院作为救死扶伤之所在，除了一般的职业要求以外，是不是还应该多一点人文关怀、人性关怀、人道关怀呢？“以人为本”中的那个“人”，在医院中是不是应该得到更充分的体现，让人特别是病人感觉自己像人一样受到尊重、受到关爱、受到救治，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“有病的活体”被人试验、受人拨弄呢？这样的要求能不能算一个奢求呢？

    请大家不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：当一个人得病的时候，往往是身心最为脆弱的时候，也是最希望得到人性抚慰的时候，尤其是希望得到医生帮助鼓励的时候。君不见，在咱们中国，病人面见医生时总有些低声下气、眼神游移，既像下属求见领导，又像犯错的学生面对老师，还像虔诚的信徒朝拜上帝？他们通常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，甭管平时多么神气的家伙、多么自负的角色，见了医生都先自矮了三分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医生的态度好坏，对病人的治疗可以说是具有决定作用的。一句简单粗暴的回答，可能置病人于死地。而医生如果能有一张温和的笑脸、几句安慰鼓励的话语，哪怕还未及展示高超的医术，就已胜过灵丹妙药，可以让患者感激涕零了。与冰冷的医疗器械相比，医生充满人性的关爱，无疑是更具根本性的。

    遗憾的是，这样的想法确实近乎奢求。其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，比如医疗资源匮乏，使医生无暇细致地照顾病人；比如长期从事医疗工作使心灵硬化以至麻木等等。但说到底，还是在医生的辞典中没有“人文”二字，在医生的职业修养中缺乏人文精神所致。面对患者时，能够“本能”地唤起一种真切的同情心，让自己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突然一紧，从而自然而然地站在病人的角度思考问题、体验痛苦，“下意识”地伸出温暖爱抚的手、说出慰藉心灵的话，这不仅是一种礼貌、一种职业素养，更是一种难得的悲天悯人的情怀。

    这样一种情怀不乏天赋的因素，但说到底还是后天学习涵养的结果。它一方面有赖于医生不断的训练，特别是早期接受文学艺术的熏陶；另一方面，有赖于加强对医疗从业人员资格的全面审核与监督。我不知道医学院是否设立道德伦理和文学艺术方面的课程，但很显然，现在的医生这方面的修养是非常不够的。在他们的神态和话语中，我们很少能够感到一种叫做彬彬有礼和温文尔雅的东西，很少能够体会到精明强干的专业素质。我有时甚至想：对医生而言，多说几句话不仅是一种人文关怀，也是一种能力和素质。面对缺乏医学知识的普通病人，要用深入浅出的语言说清楚疾病所在，并能适度安慰病人，给其战胜疾病的信心和勇气，的确并非易事。如果能对身患绝症的患者有所关怀，那更是一种近乎心理学家的过人本事了。